東京有一萬種風貌,高円寺是其中一種。
自從放棄四處踩踏觀光景點,放棄東京鐵塔而選擇銀座某間咖啡店,放棄淺草雷門而跑去美術館閒晃,漸漸發現旅行中的那麼多日常。旅行是一件絕對非日常的事情,「非日常」提供了力道近乎暴力的趣味與魅力,然而隨心所欲的旅人卻容易在各地找到日常。發現自己去的地方儘管讓人感到新鮮、欣喜,卻是雷同的場合與場景,地景場域或許改換,物理位置或許相同,空間性質卻趨於一致,北美館換成國立新美術館或六本木森美術館,台北的生態公園和河濱公園變成上野恩賜公園或代代木公園,無論在日本、韓國、泰國......一樣往舊書攤、二手黑膠唱片行和藝廊跑,花了機票錢大老遠跑去神戶,卻窩在咖啡店裡等自己點的那杯手沖哥斯大黎加,店裡氣氛和台北那間常去的咖啡廳那麼相似。
高円寺也是一個假性日常舞台,各種怪異小店和古著商店林立,還有不少間各具特色的Live house,其中高円寺ペンギンハウス更裝著許多似曾相似的面孔,開在小巷裡的ペンギンハウス,是一間又小又老又擁擠的Live house,四、五張小木桌就把觀眾席塞得滿滿的,PA台跟吧台擠在同一個小區域,舞台與觀眾席只有半米不到的距離,台上樂手的臉在室內任何一個位置看起來都像特寫鏡頭。綁著長馬尾的纖細男孩,滿臉鬍渣的小平頭大叔,粉紅色短髮的少女把玩著鼓棒,頂著草編紳士帽的壯漢正仰頭灌下生啤,第一次踏進這裡,迎面而來卻是熟稔不過的景象,好似隨時會有人說「Yo!久しぶり!」。
然而我們在此一個人也不認識,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突然有點感傷地懷念起師大路那間臭到令人崩潰的地下室,故作輕鬆自在地推開木門,其實一股非常排外的氣味早已從門縫溜出來,那是一股混合陳年菸酒味和老闆絲毫不打算討好客人的味道。我和D擠在木門後的兩張笨臉喚醒整個排外機制,店裡的二十來個人頭換上與我們同樣驚恐的表情,我們肯定是闖入什麼結界了......肯定喚醒什麼可怕的神獸了......
五十音破爛到一個程度,我跟D盯著全日文酒單看了好一會,吧台後的大叔怒視兩個傻楞小子一臉無奈,兩人誠惶誠恐終於點好酒,物色半天,終於選好一條最不會打擾到人的路徑爬去角落坐定,安定好自己跟梅酒之後,我終於放膽觀望整個地下室。今晚有六組表演者,室內坐著的大概有四分之三以上都是表演者吧。
雖然不免坐立難安,卻完全理解這樣的排外來自於這群人的高度物以類聚,太相近又太熟識的一群傢伙,不經意便罩起一個透明玻璃牆,透過這面玻璃,彷彿看見台北的自己。表演五花八門倒是遠比台北讓人驚艷,每一次在日本看表演都不得不讚嘆一下這個國家未免太多元。光是這個晚上,就見識了奇怪的雜耍特技,小小的貧窮劇場,奇怪的おいおい教祖用保險套和鈴鐺幫大家驅魔保平安,熱鬧有趣又好聽的Juicy Lero Lero(曾經來台灣表演),還有吵吵鬧鬧的正宗日式龐克團......整個晚上就是一連串的驚奇,如果回頭看吧台後的大叔,也就是老闆本人,不時可以看見那張嚴肅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彷彿這些樂團是他的小孩一樣,一個能夠包山包海包含這麼多奇異演出的地下室,果然在每個城市都是珍貴的存在。我和D忍不住跟著龐克團一起大吼,跟著觀眾一起在雜耍藝人做出驚險舉動時尖叫,喝下表演者用雙手榨汁的新鮮鳳梨汁,漸漸的,與這個環境和平共處。點第二杯酒時,大叔對我們笑了一下。
這個空間不需要也不喜歡外來眼光的評斷,但當那雙闖入結界的陌生眼睛,閃耀著與他們相似的光芒,他們知道,是臭味相投的同路人。表演結束後,小小的閒聊都是友善的對話,大叔老闆和大叔PA問我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們說在網路上查到的,大叔雙雙表示驚訝(好像網站其實不打算架給什麼人看似的),我和D都買了一張之前就在網站上試聽過的女歌手專輯,老闆大喜,說這是他的太太,PA則驕傲的表示吉他是他彈的,好一個臥虎藏龍。欠身告退,老闆說著下次再來玩啊,我們知道,這個地方接受我們了,獲得彼此的認同是旅途上最振奮的際遇,我和D蹦蹦跳跳地去趕末班車,下次肯定會再見的,ペンギンハウス。
高円寺ペンギンハウス
地址:日本〒166-0002 Tokyo, Suginami, Koenjikita, 3 Chome−24−8, みすずビル B1F
電話: +81 3-3330-6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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