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6日 星期四
東京,高円寺ペンギンハウス。
東京有一萬種風貌,高円寺是其中一種。
自從放棄四處踩踏觀光景點,放棄東京鐵塔而選擇銀座某間咖啡店,放棄淺草雷門而跑去美術館閒晃,漸漸發現旅行中的那麼多日常。旅行是一件絕對非日常的事情,「非日常」提供了力道近乎暴力的趣味與魅力,然而隨心所欲的旅人卻容易在各地找到日常。發現自己去的地方儘管讓人感到新鮮、欣喜,卻是雷同的場合與場景,地景場域或許改換,物理位置或許相同,空間性質卻趨於一致,北美館換成國立新美術館或六本木森美術館,台北的生態公園和河濱公園變成上野恩賜公園或代代木公園,無論在日本、韓國、泰國......一樣往舊書攤、二手黑膠唱片行和藝廊跑,花了機票錢大老遠跑去神戶,卻窩在咖啡店裡等自己點的那杯手沖哥斯大黎加,店裡氣氛和台北那間常去的咖啡廳那麼相似。
高円寺也是一個假性日常舞台,各種怪異小店和古著商店林立,還有不少間各具特色的Live house,其中高円寺ペンギンハウス更裝著許多似曾相似的面孔,開在小巷裡的ペンギンハウス,是一間又小又老又擁擠的Live house,四、五張小木桌就把觀眾席塞得滿滿的,PA台跟吧台擠在同一個小區域,舞台與觀眾席只有半米不到的距離,台上樂手的臉在室內任何一個位置看起來都像特寫鏡頭。綁著長馬尾的纖細男孩,滿臉鬍渣的小平頭大叔,粉紅色短髮的少女把玩著鼓棒,頂著草編紳士帽的壯漢正仰頭灌下生啤,第一次踏進這裡,迎面而來卻是熟稔不過的景象,好似隨時會有人說「Yo!久しぶり!」。
然而我們在此一個人也不認識,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突然有點感傷地懷念起師大路那間臭到令人崩潰的地下室,故作輕鬆自在地推開木門,其實一股非常排外的氣味早已從門縫溜出來,那是一股混合陳年菸酒味和老闆絲毫不打算討好客人的味道。我和D擠在木門後的兩張笨臉喚醒整個排外機制,店裡的二十來個人頭換上與我們同樣驚恐的表情,我們肯定是闖入什麼結界了......肯定喚醒什麼可怕的神獸了......
五十音破爛到一個程度,我跟D盯著全日文酒單看了好一會,吧台後的大叔怒視兩個傻楞小子一臉無奈,兩人誠惶誠恐終於點好酒,物色半天,終於選好一條最不會打擾到人的路徑爬去角落坐定,安定好自己跟梅酒之後,我終於放膽觀望整個地下室。今晚有六組表演者,室內坐著的大概有四分之三以上都是表演者吧。
雖然不免坐立難安,卻完全理解這樣的排外來自於這群人的高度物以類聚,太相近又太熟識的一群傢伙,不經意便罩起一個透明玻璃牆,透過這面玻璃,彷彿看見台北的自己。表演五花八門倒是遠比台北讓人驚艷,每一次在日本看表演都不得不讚嘆一下這個國家未免太多元。光是這個晚上,就見識了奇怪的雜耍特技,小小的貧窮劇場,奇怪的おいおい教祖用保險套和鈴鐺幫大家驅魔保平安,熱鬧有趣又好聽的Juicy Lero Lero(曾經來台灣表演),還有吵吵鬧鬧的正宗日式龐克團......整個晚上就是一連串的驚奇,如果回頭看吧台後的大叔,也就是老闆本人,不時可以看見那張嚴肅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彷彿這些樂團是他的小孩一樣,一個能夠包山包海包含這麼多奇異演出的地下室,果然在每個城市都是珍貴的存在。我和D忍不住跟著龐克團一起大吼,跟著觀眾一起在雜耍藝人做出驚險舉動時尖叫,喝下表演者用雙手榨汁的新鮮鳳梨汁,漸漸的,與這個環境和平共處。點第二杯酒時,大叔對我們笑了一下。
這個空間不需要也不喜歡外來眼光的評斷,但當那雙闖入結界的陌生眼睛,閃耀著與他們相似的光芒,他們知道,是臭味相投的同路人。表演結束後,小小的閒聊都是友善的對話,大叔老闆和大叔PA問我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們說在網路上查到的,大叔雙雙表示驚訝(好像網站其實不打算架給什麼人看似的),我和D都買了一張之前就在網站上試聽過的女歌手專輯,老闆大喜,說這是他的太太,PA則驕傲的表示吉他是他彈的,好一個臥虎藏龍。欠身告退,老闆說著下次再來玩啊,我們知道,這個地方接受我們了,獲得彼此的認同是旅途上最振奮的際遇,我和D蹦蹦跳跳地去趕末班車,下次肯定會再見的,ペンギンハウス。
高円寺ペンギンハウス
地址:日本〒166-0002 Tokyo, Suginami, Koenjikita, 3 Chome−24−8, みすずビル B1F
電話: +81 3-3330-6294
東京,銀座Cafe de l'ambre琥珀咖啡。
老咖啡店的咖啡杯裡,裝的是職人超過一甲子的生命。
各種持久而堅韌的理想都讓人動容,即使榨取成小杯咖啡,也能品嚐其渾厚美麗的靈魂,關口一郎先生在1948年創立的Cafe de l'ambre,位於銀座的小小咖啡館,便滿溢著這樣的感動。嗜飲咖啡的人來到東京,十之八九必然造訪Cafe de l'ambre,除了見證全日本第一家純賣咖啡的咖啡館,也一探琥珀女王的魅力。
這幾年,只要人在東京,肯定排出時間往Cafe de l'ambre跑,喜歡黑咖啡的我,除了著魔般必點混合豆熱咖啡,也總還要入境隨俗來上一杯琥珀女王,奶與咖啡鮮明的顏色分層,甜而不膩滑順入口,像一杯液態的甜點。若是有幸遇到白髮蒼蒼年紀過百的關口一郎先生,看他仍然執著銳利的眼神,注視著眼前那杯咖啡,彷彿把一生的故事都向咖啡杯傾訴,不禁內心澎湃起來。
Cafe de l'ambre的牆上掛著許多畫作,未曾與店員聊過牆上的這些作品,卻暗自臆測關口先生的收藏們大概有不少是老饕相贈,與歲月一同掛在昭和風格的木牆上,在這裡偶爾會誤以為聽見了什麼故事,關於某些軍官與情婦,關於某些騷人墨客與他們的作品,關於某些文人雅士的下午茶,某些上個世代與上上個世代的故事,回神發現只是空間賜給旅人的白日夢。整間咖啡館寫滿故事,每一個桌角,每一塊紅色地磚,每一面玻璃窗,都密密麻麻記錄著來來往往熙熙攘攘,那些曾經的客人們,它們以細微而幽幽的聲音,低聲向初來乍到的新客人訴說一個又一個故事,如此娓娓動聽,如此歷歷在目。不過喝一杯咖啡,也要這般恣意胡亂編故事實在也過頭爛漫,然而,白日夢很好,咖啡也很好。
關口先生年事已高,一週只有幾天在店裡,更多時候,其外甥林不二彥先生坐鎮掌壺,在他斯文的面容上能瞧見與關口先生相同的執著,講話時略帶靦腆的林先生英文流利,雖話不多,卻十分樂意與客人交談,聊聊咖啡經,偶爾發問,便又發現一些店裡的寶藏。某次深夜造訪,平日夜晚,又再關門前半小時,我冒雨想趕在關店前喝上一杯咖啡,店裡已無客人,便與林不先生攀談起來,閒聊之際得知店裡有販售一台關口先生與富士珈機公司協力開發的磨豆機,原來關口先生認為磨豆時產生的「微粉」在沖泡時因為過度萃取會影響口感,產生不必要的雜味讓咖啡風味打折扣,畢業於早稻田工學部的他因此努力研發消除此弊病的機器,無怪乎Cafe de l'ambre的咖啡口感乾淨純粹,厚實且如關口先生一樣沈穩堅定。
「一生唯一念。」關口先生說他對事物的本質特別好奇,於是他傾盡ㄧ生專注於選豆、烘焙、研磨與沖煮,他在日本咖啡界無可取代的地位並非虛妄光環,每一口溫潤口感的咖啡,都是他的心血結晶。
Cafe de l'ambre
地址: 日本〒104-0061 Tokyo, 中央区Ginza, 8−10−15
電話: +81 3-3571-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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